围棋界走过非典的日子

转自微信公众号：围棋之秘

2003年4月，中国围棋界原本是一团热闹。

4月1日，被誉为“最具新闻效应”的一届围乙联赛在上海打响。一百五十余名棋手聚集的赛场上，有“围棋皇帝”曹薰铉加盟的香港队，“清风四子”邵炜刚、刘菁、王磊、邹俊杰“自立门户”的贵州咳速停队，江芮夫妇与聂卫平之子孔令文投身山西、平煤、江苏担任外援，还有至今都不曾再现的“吸睛组合”，由毛佳君、唐莉、河好贞、万波佳奈组成的跨国美女队。赛场甚至出现了“不少记者‘冒死’闯入’”的壮观场面。

围乙开赛同期，4月7日，2003年好猫杯中国围棋甲级联赛亦告启动。由于开始尝试商业化的探索，围甲联赛第一轮24盘比赛全部放在了人民大会堂澳门厅，规格之高令人咋舌。第一代领军人物陈祖德大为感慨：我下了五十多年棋，在这里还是头一回。12岁的古灵益创下围甲最年少出场纪录，坐在大他两岁的陈耀烨对面，85岁的中国围棋协会顾问、原石油工业部部长唐克饶有兴致地观看两个曾孙辈对决，留下独特一景。

花团锦簇，人头攒动，这是十七年后的我们翻看当年媒体报道的第一观感。当年的围棋爱好者，也都期待着中国国手们4月赴日参加富士通杯、CSK杯亚洲团体赛，5月赴韩大战LG杯、亚洲电视快棋赛，能有“驱虎豹”的表现。可就在4月，一道警戒线已然拉起。

此时距离非典型肺炎（SARS）在广东诞生首例已有五个月，一个月前，北京出现了首个输入性病例。4月2日，世界卫生组织对广东省与香港地区提出旅游警告。就在这一天，曹薰铉还在上海与江铸久进行围乙大战，当时的新闻披露，曹薰铉的夫人郑美和从韩国给他打来电话，担忧非典疫情，曹薰铉哈哈一笑：“我现在就像生活在天堂中一样，你在地狱里给我打什么电话啊！”

在上海举行的围乙联赛热闹非凡，但此时其实已经疫情肆虐。

疫情的发展终究不是乐观情绪所能左右，很快，北京就面临了确诊病例每日三位数增长的严峻局面。4月17日，围甲联赛在各地进行第2轮同时，北京成立防止非典型肺炎联合工作小组。4月20日，第10届中国新人王赛在上海建桥学院决出冠军，当孔杰零封胡耀宇的时候，国务院决定取消五一长假。“非典”终于成为举国上下闻之色变的名词，勤洗手、严防护的生活习惯也逐渐在广大人群中传开。区域隔离、学校停课、户外活动中止、一周建成小汤山医院……一段全国人民抗击非典的记忆，就这样展开了。

第10届中国围棋新人王赛决赛现场，这是上海建桥学院第一次举办围棋比赛。上海建桥集团周星增和贵州百灵集团姜伟等新一代围棋赞助商，也是从非典那一年起逐步影响着围棋界。

4月23日，围甲联赛第3轮结束后，中国围棋协会宣布围甲无限期延期，同时5月预定的NEC杯、棋圣战等比赛也全部暂缓。国家队队员就地解散返乡，何时恢复集训等待通知。4月27日，招商银行杯CCTV电视快棋赛在冷冷清清的环境里下完了决赛，周鹤洋与彭荃的争冠之战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这盘棋结束后，中国围棋比赛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空白期。

国际赛场的响应也极为迅速，原定5月下旬在韩国举行的第8届LG杯和第15届亚洲电视快棋赛立即推迟，轮到中国举办的第16届中日天元对抗赛和第6届中韩新人王对抗赛也难以如期，日本则将6月安排在上海的第16届富士通杯八强赛地点改至东京。只是由日本冲绳企业赞助的第2届CSK杯亚洲团体赛早已定在4月27日开赛，俞斌、刘菁、丁伟、董彦、王檄五大高手4月25日就登上了飞往冲绳的航班。日本彼时尚无非典病例，棋手们也经历了每天由专门医生测量体温的日常，出国前和返程后，更不可避免地隔离观察、体检测温。

分散各地的棋手只能“八仙过海”，上海、贵州等地因为围棋支持力度较大，常昊、胡耀宇们还能聚集研究，其他地区难免单兵作战，甚至出现了在外地旅游无法回到北京，只能临时在当地短期租房生活下来的故事。长期“手生”对于竞技项目而言是致命伤，半个月后，中国棋院终于迈出了向网络时代靠拢的一步，5月13日，对外公布了非典期间举行网络训练赛的通知。

上海队在邱峻之父、教练邱鑫家研究。5月13日，上海队与贵州队还经过网络进行特别对抗，结果上海一方3比1取胜。

由于赞助难寻，只能临时从北京围棋基金会拨出2万元作为经费，每名参赛棋手只能获得胜局奖每盘100元人民币，但国家队员的热情可谓高涨，共有38人登录当时的“中国棋院围棋网”。即便经历了掉线、网络重名、点错位置、屏幕晃眼等种种新生事物的困扰，5月16日至28日，以陈祖德、聂卫平、常昊、古力为首的几代国手还是认真完成了为期两周的网训，孔杰、王檄同为8胜1负并列第一。与此同时，十名国家少年队棋手也在新浪对弈平台上进行网络集训，陈耀烨8胜1负夺得冠军。根据当时的报道，由于中国棋院围棋网甫建不久，每个对局房间只能容纳150人至300人，使得网管不得不不断“清理”登录观看的棋迷。

国家队非典网训期间著名的照片，因为报名人数出现单数，时任中国棋院围棋部主任的华以刚主动补满名额，王汝南、程晓流站在电脑前观战。

“非典”是中国棋界全面拥抱网络围棋的催化剂，从此，新浪对弈和2003年诞生的弈城围棋走上发展的快车道。下半年，日本《周刊棋》特别策划了中日各五名顶尖棋手的网络对抗赛，阿含·桐山杯、名人战、天元赛等职业比赛也凭其便利打开门户，举办网络预选赛。今之视昔，“非典”又何尝不是被“隔离”了的中国线上服务业大进军的重要契机。

天气渐暖，疫情渐散。国家围棋队网络集训结束的第二天，北京新收治非典确诊病例就首次为零，6月8日更首次迎来病例零记录。6月2日，经国家体育总局批准，中国棋院发出通告，国家围棋队于6月9、10日返京报到。韩国迅速对疫情的控制作出回应，原定5月20、22日，意向6月底在首尔进行的第8届LG杯前两轮，6月17、19日即可恢复。俞斌、常昊、周鹤洋、王磊遂成为非典空白赛期过后第一批踏入赛场的棋手。

LG杯改期影响的是日本队，由于日本围棋一成不变的赛程安排，原定的参赛名单中，加藤正夫、山下敬吾都因国内比赛无法调整而临场换为赵治勋、柳时熏。中国队反而仿佛未受比赛节奏打扰一般，首轮全胜，常昊、王磊打入八强。令人感动的是，时隔五十天的国际棋坛大聚会，丝毫没有受到疫情无论在生理还是心理上的干扰。赵治勋说：“SRAS有什么好怕？我更怕在座的这些高手们！”在棋手间和睦的气氛下，主办单位也放弃了为全体棋手发放口罩的计划。

这一次的LG杯首尔行另有意义，6月17日，是此次带队的中国国家围棋队副总教练罗建文的六十岁生日。他出发时就对队员说：“你们以后还有机会出去比赛，但我这是最后一次带队，无论如何都要让我这最后一次成为美好回忆啊！”从此，带队出访时夜间小酌，那些美味的菜肴、香醇的好酒，全都只能存在于中国棋手的美好回忆中。十四年后，又成了中国围棋界的集体回忆。

第8届LG杯开幕式，罗建文（右下）在阅读比赛秩序册。

“退休”二字在非典期间，并非罗建文一人的专利。早在4月，“陈祖德向总局请辞”的消息就在中国棋界传开。作为中国棋院第一任院长，陈祖德掌舵中国围棋十数年，几乎就是中国围棋管理层的象征。世纪之交，媒体言路畅通，时值中国棋手外战乏力，屡战屡败，舆论将矛头直指中国棋院领导，陈祖德所受压力可想而知。由于生于1944年的陈祖德尚有一年的工作年限，“提前辞职”势必引来种种猜测。也可能是因为非典的缘故，国家体育总局的新任命直到6月12日才下达，到这一天，中国棋院院长的担子交到了王汝南身上。

一向以低调团结为工作作风的王汝南上任伊始，就将因非典疫情而继续空白的6月填满。国家集训队既已集中，把内部训练赛改成大规模的应氏杯选拔赛，足有七轮112局之多，这也被外界视为提升棋手外战水平的“上任第一把火”。事实上，新一届应氏杯要到下一年4月才启动，提前近一年的选拔赛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卸任后的陈祖德“甘当陪练”，参加第5届应氏杯选拔赛。

6月21日，中国围棋界自非典中“解冻”的首个比赛，是自5月底延期的第6届日立杯混双赛。聂卫平、孔祥明虽未抽签成为搭档，但因混双赛特殊的座位安排而并肩对局，最终聂卫平与于梅玲搭档夺冠。

6月24日，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将中国从非典疫区名单中除去。令时人后人拊膺长叹的举国隔离时间，是整整两个月。

6月29日，第6届中韩新人王对抗赛在中国新浪网、韩国乌鹭网的连接下，孔杰、宋泰坤分隔两地而共弈一局，孔杰2比0呼啸而去。这一因为非典而采取的特殊对局方式，后来也随着疫情的消散而远离了棋界。

宋泰坤在韩国对局。

摄像头下孔杰猜先。

7月10日，围甲联赛第4轮在全国各主场打响。这一幕宣告着非典疫情对围棋界的影响彻底解除。

但棋手无棋可下，棋迷无棋可看，棋馆空空荡荡的整整两个月，又岂是三言两语所能抹去。为减少人群聚集、节省年度赛程，2003年的全国围棋升段赛无奈取消。日方出资、巡回各地的NEC杯减少两个分站赛，延迟四个月才开赛。命运多舛的棋圣战年底终于再揭盖头，又在2004年初无故中断。中日天元对抗赛更是在疫情结束后悄然无踪，再未在棋界露面。

在韩国举行的第15届亚洲电视快棋赛从2003年5月延期至9月，这为上半年在国际赛场状态不佳的周鹤洋提供了宝贵的调整期，连胜江铸久、王立诚、三村智保，又因最大对手李昌镐意外负于三村而神奇夺冠。在疫情期间重新审视、调整自我的又何止周鹤洋一人，事后观之，生于1980年前半段和八九十年代之交的中国围棋“虎”“豹”两辈棋手，都开始蓄力待发。到了这一年的年底，他们中的代表，20岁的古力和14岁的李喆就在围甲联赛中助本队成功夺冠、惊险保级，成为颁奖仪式上的大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