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西棋院独立70周年纪念17 稻粱之谋·古稀之年

作者:易非点击:18942020-12-26 22:16

关西棋院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下)


关西棋院独立70周年纪念17


(五)稻粱之谋


1950年关西棋院成功独立后,日本各地棋手自主生存的意愿变得强烈。真正付诸实践是1958年的名古屋,在日本棋院东海本部准备更名为中部总本部之际,以伊神肇为首的多名棋手脱离日本棋院,组建关西棋院中部总本部,这在关西棋院业务拓展的历史上是值得浓墨重彩的一章。


关西棋院中部总本部极盛时期所属职业超过二十人,但无一比赛型棋手,且多是伊神肇招收的战前出生的高龄老人。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历程,2010年,关西棋院最终决定将中部总本部关闭。


从留存下来的照片来看,伊神肇六段白发长须,颇有几分武林高手的神韵。他一直在名古屋授徒讲学,2007年寿至九十五岁而终。


关西棋院中部总本部的发展史,像极了关西棋院的缩影。创始之初轰轰烈烈,守住基业辛苦万端,奠基者相继故去,后来人步履艰难。二十世纪中后期日本围棋黄金岁月流逝后,连日本棋院都四处变卖房产,困于赤字自顾不暇,关西棋院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呢?


经济问题是困扰围棋界的头等大事,生计问题不能解决,什么理想都是空谈。在围棋界,爱好者流失使收入减少,职业棋手增多使开销加大,这是一个任谁都无法回避的“死循环”。


为此,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关西棋院就着力“节流”,逐步减少棋手工资,段位津贴已经低到不值一提的程度。但年复一年依然财政困窘,2014年关西棋院又做出排名九十位之后的棋手对局费减半的决定。在棋手待遇方面,如今的关西棋院已不如日本棋院远甚了。


2016年,服装设计师谷口公代因看到关西棋院众多年轻棋手年收入不足100万日元,不得不去拉面馆、加油站打工挣取补贴时,毅然为这一群体创办谷口杯U30赛,并设立“谷口基金”资助经济状况不佳的希望之星。关西棋院棋手生活之艰难,由此即可见一斑。


谷口公代与第1届谷口杯冠军西川贵敏合影。令关西棋院职业棋手面上无光的是,前两届谷口杯都被曾是关西地区院生身份的业余选手获得,第3届终于由佐田笃史捧杯,但该比赛之后不再举行。


按说关西棋院的体量比日本棋院小得多,职业棋手人数大约只有三分之一,为何沦落至此?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恐怕是脚下的那块土地。


日本棋院在财阀大仓喜七郎的捐助下,1925年建成会馆,虽然在东京大轰炸中被毁,但战后易址重建,1971年又在政商界人士的努力协助下置换地皮,于东京市中心建起一座八层大楼,至今仍是羡煞旁人的资产。楼在人在,比赛、经营才能有的放矢,不会被一时的经济条件所左右。


关西棋院1948年本拥有一座集资购买的房产,为此不惜与日本棋院闹翻。但随着关西棋院的壮大,院内人士对当时战后环境下,只考虑未被战火破坏因素而仓促购买的棋院位置不甚满意,希望能搬到市中心,更好地开展围棋活动。1968年,在灵魂人物桥本宇太郎与时任关西棋院副理事长大井治的多年操办下,关西棋院将原有的细工谷棋院卖掉,搬至大阪市中央区的日本文化会馆。


日本文化会馆是一座九层建筑,在当时颇有现代气息。关西各界的原意是盖一座“围棋会馆”,但最终使用了文化会馆的名字,未来变动的伏笔就此埋下。大井治出任日本文化会馆社长,当年8月举办了声势隆重的入驻仪式,其盛况已在前文备述。九层楼中,关西棋院拥有的是六楼大厅和七楼对局室。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68年10月,大井治突然辞世。此后传出了关西棋院与日本文化会馆的关系问题,由于双方协议不完整,关西棋院事实上并不拥有日本文化会馆的产权,只是租户之一。很快,六层大厅不归关西棋院使用,最后变成在若干楼层的若干房间内活动,极度分散。


作为关西棋院旗帜的两桥本生前,关西棋院与日本文化会馆还能在表面上和平相处,后来就难以相容了。经过漫长的纠葛,2015年底,关西棋院终于搬出日本文化会馆,迁至一街之隔的平和大楼,租下四、五层继续生存。2020年不再续租四层,只剩下一层楼的空间。无论如何,从房产所有者变为出租客,其间的经济损失不可以道里计。关西棋院的这段故事,又何尝不令后人警醒呢。


如今关西棋院租用的大楼临河,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大阪市中心难波桥,阳光明媚时视野开阔,一派现代都市风光。


(六)古稀之年


七十年来,关西棋院与日本棋院走过了一条从对抗到合作的并行之路。作为关西总本部九段高手的女儿,仲邑堇一度在关西棋院当院生,可见微观距离的隔阂早已烟消云散。但随着关西棋院话语权逐渐降低,在宏观层面愈发有沦为日本棋院附庸的色彩。


关西棋院独立后的三十年,正值日本七大头衔体系创立的时代,关西棋院争取到与日本棋院共同主办的资格,全体棋手都能参加预选。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日本棋院在全社会树立起围棋界的代表形象,新生的比赛如龙星战、阿含·桐山杯以及新锐赛若鲤战、感恩杯等,关西棋院都不再有同等权利,只有排名较高的个别几名棋手才被允许参赛。


2016年,容纳三十二人之多的日本第41届棋圣战C级循环圈开赛时,观察者在名单中看到的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状态:日本棋院有十七岁的小池芳弘、十六岁的六浦雄太与芝野虎丸的新秀之颜,关西棋院却是七十一岁的本田邦久、六十四岁的苑田勇一、六十二岁的陈嘉锐的元老阵容。高龄棋手奋战不辍自然值得敬佩,但没有新人跟进,就等于失去了未来。


2019年对即将迎来独立七十周年的关西棋院而言不是一个愉快的年份,这一年中坚九段森山直棋、山田规喜以壮年之龄引退,坂井秀至和开办道场培养了一力辽、藤泽里菜等明星棋手的洪清泉宣布长期休息,告别赛场。成员们在不该退出的年纪纷纷掉头离去,之于一个组织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同年,《围棋新潮》停刊后创办的《围棋关西》月刊亦告业务终止,改为季刊杂志。


但未来总是会来,面向前方,步入古稀之年的关西棋院仍在努力探索。2016年起,关西棋院在兵库县宝冢市、石川县金泽市连办四届“日本围棋大会”,号召世界各地围棋爱好者参与,表演赛、娱乐赛、指导棋不一而足。日本棋界在策划面向爱好者的活动时花样翻新,四年以来,如石井邦生/井山裕太VS苑田勇一/今村俊也的“师徒联棋对抗”、职业棋手挑战人工智能、芮乃伟VS仲邑堇等特别对局一再上演。


“日本围棋大会”因为题目宏伟、方案新颖,带给了日本棋界全新感受。但这种舶来自欧美、形式大于内容的“表演大会”,在东亚传统围棋强国的实际效果与长期作用犹需时间检验。


2002年,时年仅二十一岁的长谷川广六段在京都家中因火灾去世。同为关西棋院早夭的天才棋手,长谷川广之死让人想起1961年卧轨自杀的石岭真一六段(1937-1961)。长谷川广的老师今村俊也为他创设“广基金”,十八年来助力青年棋手前进。2020年5月31日,广基金发布公告停止经营,将剩余金额汇入关西棋院为扩大围棋人口、进行海外交流、普及青少年围棋等事业而新成立的“围棋文化继承基金”中。


关西棋院为纪念七十周年出版的死活题集《橘中之乐》。


2020年,全世界都在承受新冠肺炎疫情的肆虐,依靠交流而存在的围棋界受祸甚烈。为缓解棋手生活压力,关西大型铁路公司阪急电铁出资举办2020关西围棋公开赛,由日本棋院关西总本部和关西棋院的全部职业棋手及业余棋手自由报名参加,按排名由高到低分为五个组别,各设奖金(例如关西棋院前四名参加TOP组、五至二十名参加A组、二十一至三十六名参加B组、三十七至五十二名参加C组、五十三名及以下参加D组),明确显示出全面帮助各个阶层的办赛思路。


虽然这一比赛的主办方已是远在东京的日本棋院,但它的出现仍在传递一个声音:七十年过去了,关西人扶危自救的意识依然健在。


(全文完)



参考文献:

读卖新闻:《独立之谱——关西棋院创立40周年》

中平邦彦:《雨洗风磨——关西棋院创立60周年纪念》

志智嘉九郎:《桥本宇太郎围棋世界》

每日新闻:《本因坊战全集》

讲谈社:《现代围棋大系·吴清源/桥本宇太郎/桥本昌二/半田道玄/铃木越雄/窪内秀知/宫本直毅/本田邦久/关西棋院精选集》

吴清源:《天外有天》、《天才的棋谱》、《中的精神》

程晓流:《吴清源围棋对局全集》

围棋天地:《吴清源略传》、《大棋士的最后一局》、《坂田荣男自传》、《三十年前一座楼》、《感受魅力享受幸福》

棋艺:《赵南哲自述》

聂卫平:《我的围棋之路》

筑摩书房:《桥本宇太郎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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